| 人生,就这样走过
突然,接到妈妈的电话,她告诉我说,外婆快要不行了,要我有时间去看看她,妈妈还告诉我,其他的孩子都去过了,惟独我还没有去,外婆在众人面前一直念着我。此时,我正坐在往家的火车上,挂了电话,我的心里酸酸的,久久坐在那里,窗外飞逝而去的景物,望我也犹如惊鸿一瞥吧。
外婆没有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,她是被好心人领养大的,从南嫁到北来,一生总是在凄苦中度过。小的时候,因为外婆家靠近学校,有时候我会在外婆家吃一顿午饭,然后步行去学校,大概不到五分钟的时间,远远比我回家吃饭然后去上学的时间少的多。外婆见我去,满脸的微笑,那时候除了右腿有点不好以外,她的身体还是很健康的。我记得,等我吃完饭准备去学校的时候,常常看见她矮小的身躯从房间里走出来,然后往我怀里悄悄的塞一些吃的东西。和外婆的可亲比起来,外公就显得严厉的多了,严厉到我和他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连菜也不敢去夹,我总是一边低着头把饭往嘴里扒,一边偷偷的看他,而外婆则端着碗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吃着,等到桌上碗里的菜吃的差不多了,她就会起身来,端起碗向厨房走去,身后是外公的声音,“别添(装)的满满的。”孩子的眼睛是多么清澈,当世界一次又一次的倒影在我的心上而呈现出五彩斑斓时,我的眼睛竟然开始模糊了。从外婆的子女口中,我陆陆续续的听到一些我不曾亲见的故事。据说,年轻的时候,外婆经常被外公追着打骂,在饭桌上吵起来的时候,外公会突然捧起手中的碗往外婆的头上扔去。好在生活在一天一天的变化,这样的场面才少起来,以至于后来听到这样的故事的时候我的感受如同传奇一般虚幻。但愿只是虚幻吧。
生活总是不能如想象中的那样美好。到了晚年,两个年龄加起来超过一百六的老人,竟又重演了年轻时的悲剧。外公暴躁的性格没有随着岁月的流逝而变得温和,相反却似乎更为严重起来,而外婆因为听力的伤失,双方沟通因此变得困难起来,语言的衰退原本代之的应该是温情的弥补,而现在却是武力的手脚,一次又一次,重复再重复,终于在同一屋檐下,两个老人又回到了陌生,外婆住这边,外公则住那边。有时候,走在路上,会遇见外婆,她拄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木棍,蹒跚的走着,满头白发稀稀落落,因为消瘦脸上的颧骨高高突起,看见我的时候,她会紧紧抓住我的手,然后用手指着头发对我说,“你外公把我头发都揪光了,还抓住我的头发,把我的头往墙上死命的撞。”接着她摞起袖筒,让我看她胳膊上的伤痕。其实,我早已不忍目睹也不忍倾听,我大概见不得悲伤的情景,又或许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个老人,那时,我是无助的,竟然逃也似的离开了她。偶尔,我也会在教学楼的三楼走廊上看见远处她孤独的背影,这时候,我总是忍不住把头扭向别处,不敢看她。现在想想,我大概喜欢逃避,而不愿去面对生活。这些年来,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其实也不少,我总是想着逃避,直到最后才发现,原来,我早已无路可走了。
曾经以为虚幻的情节如今变成了冰冷的事实。当我看见外婆的时候,她正躺在堂屋临时搭的床铺上,外公坐在她的面前,一只手拿着一个口袋,另一只手在里面翻着什么,其他的人也在房间里翻箱捣柜。我走近她的身旁,看见我来了,她抬起无力的眼神看了看我,然后吃力的伸手,想要抓住我,我连忙把手伸过去,握住的却是她的一生的凄凉。她吃力的用手指了指她的脸,嘴唇微微的动着,想要告诉我什么,却连驱动气流的力量都没有了。我完全可以想象得到,在每一个来看望她的孩子面前,她都会用手指着自己的脸庞,然后想要说些什么。妈妈看着,笑着对我说,“她想告诉你,她瘦了。”其实,此刻,说什么也没有意义了。文字是不能诠释人生的,正如痛哭不能完全作为悲伤的注脚一样。人生来时艰苦去时应该淡然才是,只是在这来与去的中间多的是泪水而少的是欢笑,那么去时的凄凉便不可避免了,又如何能够淡然呢?
人生,就这样走过? |